
奔忙的脚步
这里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每天都在和死神抢夺时间。
冬日清晨,熹微的晨光尚未驱散空气中的寒意。韩辉一如往常地穿着白大褂,带着一群医师和学生走进抢救间,挨个探查每名病人的状况。
抢救间里,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炽白的灯光,洒在一张张病床并不宽敞的缝隙,将这方拥挤的空间照得异常明亮。在解放军总医院第一医学中心急诊医学科,抢救间的病床总是处于“满员”状态。
这里是危重症患者的聚集地。病人们有的憔悴地蜷缩在病床上,有的口鼻间插着气管导管,有的意识混沌地沉睡着。耳边,不知哪个角落的监护仪仍在“嘀嘀”鸣响,示意着患者的心率或血压不在正常阈值。
作为主管抢救间的医生,韩辉总是牢记每张病床上的患者病况:一位在地铁做检修的男性因为呼吸衰竭住进这里,血压一直没有恢复正常;一位年过六旬的老爷子因为绊了一跤摔断肋骨、戳伤肝脏,幸运的是经过抢救,情况已经稳定;一位老人因为肺炎,出现严重的白肺症状,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个多月……
“进入抢救间的病人,第一目的不是治病,而是救命。”韩辉对记者说。
护士们穿梭在病床间,目光时刻留意着一台台监护仪。为了不错过任何一名病人的情况,他们将每台监护仪显示屏的字号都调到最大,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仍然能一目了然。
抢救间外,许多家属或站或坐,沉默地守在门外,不知是谁的丈夫或妻子、父母或儿女。一张张狭窄的病床,承载了生命的重量,以及他们背后的一个个家庭。
这里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每天都在和死神抢夺时间,每一场“仗”都毫无预警。在时钟指针划过的固定刻度里,医护人员们步履不停——只有让自己语速更快、脚步更急,才能抢下更多生的希望。
“急诊,是向死而生的存在。”作为急诊医学科主任,朱海燕的手机24小时从不关机。所有危重症病人到来、所有抢救工作展开,都要汇报给她知晓。长长一串刷不到头的通话记录里,凌晨1点、3点、5点的通话屡见不鲜。一年365天,只要不开会,她必定要到各个诊区、每张病床前查一遍。
采访前一天,朱海燕12岁的女儿发烧39℃,她一时抽不开身回去照顾。直到晚上10点忙完所有工作,朱海燕才把女儿接到医院,陪着她输液到凌晨2点。安顿好女儿,朱海燕又匆匆赶回急诊科,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
下午3点,急诊病房护士长张娟终于能喘口气,坐下来,打开那份已经放凉的盒饭。
按时吃饭,对于急诊科的一线医护人员是一种奢侈。更多时候,他们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来到急诊近20年,张娟早就习惯这种没日没夜的忙碌,没有周末,更谈不上节假日。不间断轮转的值班,代替了更替的时序与节庆,在每名医护人员的青春岁月里循环反复,不曾停息。
值班时,张娟最怕听到病人家属撕心裂肺地喊“救命”,这意味着一场无法预料结局的抢救即将发生。她在这里见证过太多九死一生的瞬间:气管插管、心脏除颤、心肺复苏……在急诊科,这些挽救病人于生死边缘的操作,是每个医护人员必须熟练掌握的技能。生命搏动的一呼一息如此脆弱,让他们不敢慢下脚步。
病人繁多、病情复杂,等到张娟跟夜班同事交完班,距离下班时间早过去几个小时,已经是近9点的光景。
夜色如浓重的幕布,笼住了繁华都市的万家灯火。张娟知道,家中的婆婆应该像往日一样为她留好了晚饭,等着她回去。
寒夜中,小楼门口,鲜红的“急诊”两个大字,仍然在标示生命的方向。张娟走出急诊楼,跨上自行车,动身向家中骑去。她抬头望去,街道两旁不知什么时候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
新一年的春天,来了。
岁月的礼赠
年关将至的日子,急诊医学科发热门诊主治医师翟永志收到一个拜年祝福视频。94岁的老兵坐在轮椅上,口齿有些含混地向曾经为他诊疗的医生护士祝福着新春。
看着老人如今的样子,翟永志不自觉扬起了笑容。
2023年12月底,这位老兵因肺炎引发呼吸衰竭,住进发热门诊的留观病房。就在病房中,医护人员陪老人度过了94岁生日,围着病床为他唱响生日歌。经过20多天治疗,老人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回到家中。
“医疗不只是冷冰冰的理性举动,它应该是有温度的。”翟永志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平凡的人。众人皆知急诊苦、急诊累、急诊忙,家人也曾调侃他“天天见不到人影”,但他在这里收获的幸福感,却是其他地方无法比拟的。
那一次,翟永志收到一封写满3页纸的长信。由于病情缠绵,那名病人在急诊科停留了许久。因为担心病人状态,翟永志常常到病床前关注他的病情变化,向家属叮嘱护理方法。他并没觉得自己付出了多少,但在信件中,病人家属由心而发的感激让翟永志深深触动——“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医生,像您这样耐心细致地关照我们。”
经历得越多,越容易被一声简单的“谢谢”温暖。
尽管免不了喧杂和纷扰,也遭遇过不解和斥责,但被病人握住双手、热泪盈眶地道谢时,翟永志心中依然会涌起热潮。“哪怕有99%的委屈和泪水,我们还是会为那1%的感动选择坚持。”他说。
韩辉医生始终记得一位来自东北的病人——
当时,因为失去救治的希望,家属决定带着病人回到家乡,落叶归根。不久后,急诊医护人员收到了家属从远方邮来的感谢信。那位病人虽已离世,但他们付出的一切努力,依然被病人家属记在心里。
时隔数年,韩辉忘记了那位病人的样貌和年龄,却依然忘不了那份超越生死的沉重谢意,给他带来的动容。
急诊分诊区护士长赵卫燕记得2022年底的一次抢救——
那天,一位阿姨慌乱地喊着“救命”冲进急诊楼。她就要临产的儿媳突发大出血,此时正在医院外的出租车上。听到呼救声,守在分诊区的护士们立马冲过去,有的甚至直接从分诊台跳了出来。
一边紧急通知产科医生,另一边,赵卫燕和几名护士推着抢救床向楼外疾奔。到了出租车旁,几个人合力把产妇搬到床上,争分夺秒地向外科大楼跑去。
正值冬日,寒风呼啸着迎面袭来。随行的护士顾不上其他,脱下身上米白色的羽绒服直接盖到产妇身上。赵卫燕记得,短短二三百米的路程,她“跑出了一身汗”。
幸运的是,产妇最终平安生产。后来,家属将那件沾染了血迹的羽绒服清洗干净,专程来到急诊科送还。看到家属眼中真切的感激和庆幸平安的喜悦,赵卫燕感到无比欣慰与满足。
一束花、一封信、一张卡片,抑或一个笑容,赵卫燕的心中收藏了许多这样的瞬间,那是她幸福的源泉,也是她继续坚持的信念。
许多时候,赵卫燕也会对家人感到歉疚:手机相册里存着不少患者发来的感谢信,却没有几张自家孩子的照片。粗略算来,她抱自己孩子的时间和次数,还没有抱其他来看诊的孩子多。“我女儿今年8岁,但从她出生以后,我陪她睡觉的时间只有2个月。”赵卫燕说。
“作为一名医疗工作者,家里人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给我打电话。他们知道,我的工作经不起一点干扰和分心。”几个月前,正值流感频发的季节,赵卫燕常碰到高热惊厥的患儿。看着一张张烧得通红的稚嫩脸庞,她总要快步从家长手中接过孩子抱在怀中,紧急地拍打救治,直到他们睁开双眼、恢复意识。看着怀中的孩子“哇”一声哭出来,她悬着的心才能落地。
岁月漫漫,急诊科的医护人员夜以继日地坚守在这里,将对生命的珍重铭刻成信条,筑起了守护人民健康的伟大事业。
在上幼儿园的儿子曾两眼放光地问赵卫燕:“妈妈,你每天的工作,是不是就像动画片里的大白一样治病救人?”她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
“治病救人”——从多年前迈进急诊科的那一天起,所有坚持、所有守望,都是为了这个信念而存在。
生命的咏叹
敬畏生命,是医护人员的第一品格。而在急诊科,你会更真切地感受到生命之脆弱——生与死的危机和转机转瞬即逝,急诊科医护人员的生活,就踏在这条与死神拉锯的生命线上。
韩辉医生还记得,一个31岁的年轻人抢救失败,他的妻子接到电话抱着孩子惊慌赶来时,已经是天人永隔。他的朋友对韩辉说,没想到前几天约的那顿饭,竟然是他们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
“急诊就是这样,随时会有人抢救成功,随时会有人逝去。”赵卫燕告诉记者。作为急诊医护人员,他们一次次体会着挽救的庆幸和失败的无力。然而,正因为生死无常,才需要每次救治都拼尽全力。
“除颤后,病人睁开眼睛了;心肺复苏后,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恢复了——那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刻。”张娟感慨。
死亡如夤夜,而医学如萤火,只要多发出一寸光芒,就能多点燃一分希望。
急诊科主任的工作虽然忙碌,但朱海燕很喜欢现在的状态。
青涩的年纪里,朱海燕也曾想过未来到底要干什么。那时的她,畅想自己会穿上精致的套装、涂着口红、踩着高跟鞋,飒爽地穿行在高耸的写字楼,在阳光温暖的午后跟二三好友喝上一杯下午茶。现在的她,穿着一身简洁的白大褂,毫无修饰的黑发简单束起,连午休时间都没有停歇喘息的空隙。
医疗、行政、科研、教学……每一天,朱海燕的日程都满满当当,就像是“一根火柴点了6把火”,但她觉得很满足:“我这个人就是停不下来,总想做点事,想在我奋斗的领域里多奉献一点光和热。”
诗人曾说,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用有限的生命长度守望无限的生命健康事业,是许许多多急诊医护人员共同的选择。
朱海燕的电脑里,至今留存着两张照片:一张是2003年“非典”时期,还在读硕士的她跟随老师和其他几名专家一起讨论病人病情;另一张,是新冠疫情期间,长期留守医院的她和女儿视频通话,手机对面的女孩忍不住哭着要妈妈回来……
岁月流逝,历经千帆,朱海燕依然守在急诊科,守在这个总是率先直面风暴一线和荆棘的地方。
“有没有想过离开急诊?”采访中,记者问她。
“只有觉得不值得,才会想要放弃。”在朱海燕心里,在急诊科度过的每一分钟,都是有意义的。
时序轮转,又是一年四季。
急诊科里,生命的轮回,像极了季节更替。当春天踏着新岁的钟声翩然而至,生命的复苏和新生的希望,也正在温暖与爱中无声酝酿。
谈起新一年的期待和目标,医护人员们聊了许多:关于业务能力、关于科研项目、关于专科建设、关于凝聚团队、关于医疗体系……看似冰冷的理性规划,其实澎湃着热血的信念;看似日复一日的平凡日常,仍然在积蓄前行的力量。
“无论是一年,还是更远的未来,我希望自己能好好地、健康地守在这个岗位上,为急诊医学事业继续奋斗下去。”翟永志说。
一群平凡岗位的人给人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