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口支援医院”的突围
一、数据之近弥补距离之远
之于武汉,鹤峰蹦入脑海里最深的印记莫过于“远”。
从武汉出发,动车5小时到达恩施,再转汽车,山路盘旋,又是近3个小时,终抵鹤峰县城。抬头,武陵山四面环抱,俯身,溇水穿城而过。“风景青山绿水,看病跋山涉水。”鹤峰民间俗语,记者感同身受。
“这是我们在省内对口支援最远的医院,即便是把湖北所有的部省属医院都算进来,和它们对口支援的医院距离相比,它也是最远的。”协和医院党委书记张玉直言不讳。
2005年,踏着国家实施“万名医师支援农村卫生工程”的号角,协和医院对口帮扶鹤峰县中心医院。让省城大医院对相隔600多公里的鄂西南边陲山区医院进行健康扶贫,最初,协和也深感“不知所措”。当时,协和年门诊量高达162万人次,医疗工作已极其繁重。
大山阻隔、交通不便。远,意味着专家出行更艰辛;远,意味着设备转运更费周折。
作为我省一家处在武陵山腹地的县级医院,鹤峰县中心医院的医疗技术与服务能力并不强。在移植了协和医院管理制度后,医院有所起色,但时任该院副院长的骆渊海强烈地感觉到一个真空的存在。直接将协和医院的高精尖技术,嫁接到一家基础薄弱的县级医院,其承接能力有限。而让专家们从繁重的工作中频繁抽身下到基层手术,也不易普及。
“必须建立一种高效运转的机制,将优质资源迅速放大。建立一个强大的守护体系,确保病人的救治能迅速,直达救援核心。”骆渊海有着极其强烈的紧迫感。2011年3月,鹤峰县中心医院被协和医院纳入省首批“一拖五”远程医学建设医院,医院利用项目建设资金35万元、自筹资金50万元,设立“远程医学室”,购置远程医学信息系统、远程会诊视频系统及相关硬件设备、网络,安排专人负责管理,首次应用就为一例严重呼吸道感染患者进行了远程会诊,效果颇佳,此后每年开展远程会诊病例数在100人次以上、远程教学10次以上。该院也成为省内第一家利用远程平台开展伤口、压疮等护理专科会诊的县级医院。一端连着鹤峰中心医院、一端连着协和医院的双向转诊服务数据平台也构建起来,一旦有病人转诊,可随时调取患者信息,立马开启绿色通道,专家调配也一触即发。
“如果说驻点帮扶是拉近了心的距离,那远程医疗则是通过技术革新,让优质资源近在咫尺。”2019年10月,容美镇康岭村31岁的吴荣因锁骨骨折入住县中心医院准备手术治疗,术前发现心脏房间隔缺损、二夹瓣关闭不全,手术风险很高,必须先解决心脏的问题才能行锁骨手术。县中心医院随即通过转诊平台与协和医院联系,协和医院立即安排床位、联系专家会诊,患者直接转入协和医院心外科和骨科顺利完成心脏以及锁骨手术,术后患者顺利康复出院,如今已是家庭的主要劳动力。
“时空阻隔不应成为患者享受优质资源的壁垒。”协和医院党委书记张玉教授说。而在更广层面,协和医院投资662万打造的湖北省远程医学中心,与68家省内外医疗机构建立了远程协作网,年均开展远程会诊、查房、教学1200余例,双向转诊1400余例。
二、18年的坚持:点滴进步铺就坦途
“要是到武汉看病,来回至少两天,现在家门口就可以找协和医院的专家看病……4月7日,鹤峰县中心医院骨科诊室,前来复查的患者小杨(化名),满脸欣喜地对武汉协和医院骨科专家陈超说。
小杨是该县容美镇人,今年37岁,是一名水电工人,长期弯腰做事,一年前开始出现腰痛伴左小腿麻木疼痛,活动行走时更为加剧,近一个月来,腰腿疼痛加剧,导致他不能正常行走,日常生活受到极大影响,在医生指导下口服药物、理疗等保守治疗后仍无改善。在陈超来支援鹤峰之前,县城医院还无法开展此类手术。去600余公里外的武汉手术,来回交通费、手术费用要花几万元。眼看病情越来越重,他打算借钱到武汉协和医院看病,谁知3月中旬在鹤峰县中心医院见到了来自协和医院骨科的陈超。
鹤峰地处大山,路面不平,老百姓经常需要弯腰下地干活,日积月累容易患腰腿痛等运动系统疾病。过去,患者小杨的父辈之中,也有人患上同样的疾病,当时县医院条件有限,只能到恩施市手术,需要陪护、吃住,没几天钱就花光了,不仅如此,腰椎的手术风险还高,患者也是顾虑重重, 幸好这次,他遇到了陈超。3月19日,脊柱微创手术顺利完成,耗时不到1小时,术后恢复良好,第二天即可下地活动,目前已正常生活。在享受报销政策后,2万元的手术及治疗费用,他只花了2千多元。“比起到武汉、恩施大医院看诊、手术,在鹤峰治病医保报销比例最高。”陈超说。
2012年7月,陈超博士毕业后到协和医院骨科工作,2015年开始从事脊柱疾病的诊疗工作,每年接诊上千例脊柱疾病患者,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2021月9月,陈超作为湖北省博士团成员下派基层成为武汉协和医院对口帮扶鹤峰县中心医院的第118位常驻专家。
令陈超印象最深的是在鹤峰开展的一例脊柱骨折手术,患者在劳作的时候从高处摔倒导致脊柱多处骨折、下肢瘫痪,大小便失禁,被紧急送到县医院。由于县医院诊疗技术受限,以往碰到这种情况都是把患者转到恩施市,当时又是深夜,路程又远,等患者到了恩施市大医院,要耽误很长时间,如果损伤的神经不能得到及时修复,后果很严重,搞不好患者就会终身瘫痪。幸好,县医院来了这方面的专家,经过陈超和其他同事的通力协作,很快就为患者开辟了绿色通道,迅速完善检查和术前准备,及时完成了手术。患者康复后,完全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下地活动,大小便功能也恢复了。放在以往,这种事是不可能完成的。不仅如此,陈超还注重于科室医生的带教工作,全力为当地培养一批脊柱手术医生,打造出了一支“带不走的”手术团队。
“进步不是一蹴而就。”协和医院院长胡豫坦言,是18年一以贯之的坚持,才让“量变到质变”。
在协和医生的帮扶下,一场从骨子里到行动上的“脱胎换骨”铺陈开来:翻山越岭走遍9镇的30多个村组,建立健康档案;任凭去一个山村单程车程需要5个多小时,也要给乡亲们24小时的生命守护;对全县村卫生所的100余名医务人员开展技术培训。
“协和锻造了一支‘带不走’的深山医疗队,先后派出124名专家,援助了400多万元的设备,为县中心医院培养70多名进修人员,援建了远程会诊系统……”一幕幕变化,让成长为鹤峰县中心医院党委书记的骆渊海应接不暇:顺利评上二甲医院;床位由190张增加到425张;县域病人就诊率提高到80%;腹腔镜、关节镜等技术从无到有。
三、悬殊虽大,设立缓冲带
帮扶两端的巨大落差是不言而喻的。一家是国家队,拥有世界的视野,瞄准的是顶级手术。而另一端则相形见绌,连最基本开颅手术、内镜手术都做不了。
这种反差是客观存在,但也给了我们巨大的想象空间。“我们对协和医院的需求,就是扶持我院临床专科在发展,18年里,协和医院派驻专家涵盖20多个专业,接力帮扶学科发展,为我院7个专科由无到有,10多个专科由弱到强,现已拥有4个省级临床重点专科、15个州级临床重点专科”,骆渊海说。“对口支援不是一个简单移植服务理念和技术操作的过程,更有着巨大的拓展空间。在复制协和经验中求同,在联动医疗中求异,这是托管的另一个要义。”胡豫如是解读。两家医院掌门人的观点不谋而合。
见到王医生(化名),她正在病房查房,面对患者露出和蔼的微笑。作为县中心医院妇产科的骨干,她从医已有10年。
“上进心强,思路清晰,业务能力没话说。”这是科主任对“爱将” 王医生的评价。
可在几年前,她却从医院突然辞职,去了恩施市的一家医院。
“科室就十几张病床,患者住在冬冷夏热的病房里,连空调也没有。觉得县医院平台不够,想出去看看。”王医生不讳言。对于帮扶的前景,她直言,也曾抱有莫大的希望。但当她作为首批外派人员到大医院进修培训时,却发怵了。当见到如此众多高精尖的技术时,自己却根本不知从何下手,一个星期的培训,所学甚浅。
这事让当时的医院管理层颇有触动,骆渊海认为必须迅速搭建一个缓冲带,上下更好联动,同时细化人才培养规划,想办法筑巢引凤招揽人才。
在王医生出走后短短几年,医院新的住院大楼拔地而起,一批新技术新业务快速开展起来,多个专科在协和医院的帮扶下发展迅猛。医院排名也由全省倒数第5位,前进到40位左右。终于有一天,王医生“心生悔意”了。
2019年,在院领导和同事的劝说下,她回到了鹤峰。
近几年来,近十名像王医生一样“出走的”医护人员回到了大山怀抱,成为了贫困百姓摆脱疾病威胁的“守护天使”。同时,每年医院也吸引了不少包括硕士研究生在内的年轻的医务人员加入,其中就包括了这样一对孝子夫妇。
2008年7月,生为鹤峰本土人的徐前坤,大学毕业后和女朋友双双到武汉一家专科医院就职。得知鹤峰县中心医院得到武汉协和医院的对口支援,新住院大楼顺利落成,医院条件有了很大改善以后,同时为了照顾在老家的父母,他与生为武汉人的妻子陈燕商量,2015年4月,举家回到鹤峰县中心医院。
“回到鹤峰,医院为我们创造了非常好的发展平台,不仅把我们送到协和医院进修,学到了很多新知识新技术,而且回来以后还能得到协和医院派驻专家的悉心带教,比外出进修的效果还好,在家里也能更好的照顾父母,我们从来没有为这个决定后悔过。”徐前坤如是说。
如今,徐前坤、陈燕夫妇均已成为医院的业务骨干,陈燕成长为超声影像科的副主任,徐前坤也在协和医院专家手把手带教下,掌握了关节镜、脊柱内镜等多种新技术新业务,并且总结临床经验成功发表了一篇中文论文和一篇SCI论文,还有一篇SCI论文也在撰写之中。县级医院医生也能发表国际期刊论文?在很多同行眼中看来,这种事是无法想象的。然而,徐前坤的科主任钟为彬说:“这并不足为奇,在工作日,徐前坤每天都是工作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白天管病人,上手术,晚上学习课件,总结经验,我看好他。”
“二级医院是处于三级医院和基层医疗机构的‘夹心层’,这是劣势,也是优势。”鹤峰县中心医院院长张松华说,“尽快找准各自定位疏密有致,才能医患多方各得其所。”
4月5日下午4时,走进鹤峰县中心医院,不少人在排队。鹤峰县中心医院院委会团队正在实施县医院改造规划:700张病床,花园式环境,内外妇儿齐全的专科设置,可开展最高等级手术的手术间。
“在上下层级医院的互动中,县级医院更像一个连通器,上与大型医院衔接,下则与基层卫生院毗连。因此,尚存很多空白点需要填补。”张松华说。(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供稿)